第(1/3)页 1870年4月,维也纳 维也纳的春天来得特别晚。 四月中旬,本该是杏花盛开的时节,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。冷风从多瑙河上吹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令人不安的气息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,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 有人说,这是因为皇帝心情不好。 也有人说,这是因为普鲁士人又要打仗了。 还有人说,这是因为帝国本身就要散架了,只是还没人敢说出来。 雅各布·科恩不在乎这些。他在乎的是:今天的咖啡豆又涨价了。 “一磅巴西咖啡豆涨了两个克洛伊茨,”费伦茨把进货单递给他,“再这样下去,我们只能卖菊苣根水了。” “那我们就卖菊苣根水,”雅各布头也不抬地说,“只要客人不知道。” “他们喝得出来。” “那就多加糖。” 费伦茨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迟早要下地狱。” “地狱已经满了,”雅各布翻着账本,“我在人间凑合过吧。” 咖啡馆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一些。常客从二十个增加到了三十多个,每天的收入勉强能覆盖房租和进货。雅各布攒下了不到一百福林,藏在柜台下面的一个暗格里。这笔钱是他的“救命钱”——万一帝国突然崩溃,或者犹太人再次被驱逐,他至少能买两张去美国的船票。 虽然他不知道另一张船票该给谁用。 米里亚姆已经走了两年了。两年里,雅各布没有交过一个朋友,没有爱过一个女人,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。他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:早上五点起床,煮咖啡,擦桌子,记账,晚上十一点关门,睡觉。 偶尔,他会梦到妹妹。 梦里,米里亚姆还是九岁的样子,瘦得像一根木棍,站在码头上朝他挥手。“哥哥,你看,多瑙河是蓝色的!” 雅各布每次都会在梦里回答:“不,米里亚姆,多瑙河是绿色的。” 然后他就醒了。 醒来的时候,枕头往往是湿的。 但他从不承认自己哭过。 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来得特别早。 早上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。他大约二十五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书,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。 “开门了吗?”他问。 “门开着就是开了,”雅各布说,“你想喝什么?” “黑咖啡,不加糖。” 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端过去。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,然后翻开书,开始阅读。 雅各布瞥了一眼书名——是捷克语的,他不太认识。但他认出了作者的名字:卡雷尔·哈夫利切克,一位捷克诗人兼记者,几年前去世了。 “你是捷克人?”雅各布问。 年轻人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你读的书,”雅各布指了指封面,“而且你重音发在第一个音节。” 年轻人微微皱眉。“你很敏锐。” “开咖啡馆的人必须敏锐,”雅各布说,“否则会被骗得连裤子都不剩。” 年轻人没有笑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 雅各布回到柜台后面,开始擦杯子。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人——一个说德语带捷克口音的年轻人,大清早来喝咖啡,读一本捷克语诗集,表情严肃,不跟人闲聊。 要么是诗人,要么是革命者。 在维也纳,这两种人往往是一回事。 莱奥·冯·海登莱希今天心情很差。 不是因为天气——虽然他讨厌下雨。而是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封信。 信是母亲写来的。内容很简单:她决定再婚。 “亲爱的莱奥,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,他叫赫尔曼·贝克尔,是一位商人在维也纳做木材生意。他很善良,对我很好。我希望你能理解。” 莱奥不理解。 他父亲才死了四年。四年。母亲就要嫁给一个“做木材生意的商人”?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? 他把信折好,塞进口袋,然后走到操场上,开始跑步。 一圈,两圈,三圈。 雨点打在他脸上,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,咸咸的。 他跑了十圈,直到双腿发软,才停下来。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 “海登莱希,你疯了?”施密特从远处跑过来,“下雨天跑步,你会生病的。” “我已经病了。”莱奥说。 “什么病?” “不知道。”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走吧,去喝杯咖啡。我知道一个地方,咖啡虽然难喝,但老板娘的女儿很漂亮。” 莱奥直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“我没钱。” “我请客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有人请你喝一杯。”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