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黄昏。 离阳皇城东市,暮色如纱,轻轻笼过鳞次栉比的屋檐。 街市依旧热闹。 卖糖葫芦的老翁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,在人群中慢悠悠地穿行,草靶上插满红艳艳的果子,在夕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 馄饨摊子的铁锅里沸水翻涌,白茫茫的蒸汽一团团升起来,裹挟着葱花和虾皮的鲜香,飘过半条街。 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他身边跑过,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珠子。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镀上温暖的橘红色。 悦来茶馆就在东市最深处。 此时茶馆里没有客人。 这个时辰,正经喝茶的人早就散了,要喝花酒的也不会来他这种不起眼的小店。 可老张头不着急,他开店十二年,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清。 或者说,他需要这种冷清。 暮色从窗棂外渗进来,将整间茶馆染成一片昏黄。 墙上那幅“茶”字的横幅已经褪了色,边缘起了毛边,那是十二年前他挂上去的。 那时候他还是个壮年汉子,头发乌黑,腰板挺直,一口气能从城东走到城西不带喘的。 现在他五十三了。 鬓角的白发怎么拔都拔不完,腰板也开始佝偻,雨天的时候膝盖会隐隐作痛。 隔壁卖烧饼的王婆子总说他看起来像六十的人,他就笑笑,说开茶馆累的。 王婆子信了。 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信了。 老张头把最后一个茶碗放回架上,直起腰,轻轻锤了锤后背。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口,那里是悦来茶馆正对的方向,从他站的位置看出去,能清楚地看见每一个从东边过来的人。 十二年了,这个习惯他一天都没有断过。 此刻街口空荡荡的,只有暮色在青石板路上流淌。 一个卖馄饨的摊贩正推着车收摊,几个放学的孩童追逐着跑过,笑声在巷子里回荡。 都是熟面孔。 老张头收回目光,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。 本子上记着一些数字,看起来像是茶楼的流水账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进龙井十斤,花茶五斤,茶碗三个。 某年某月某日,收入纹银十二两,支出八两。 账本很普通,普通到任何一个掌柜都会记这样的账。 可只有老张头自己知道,那些数字里藏着什么。 比如“龙井十斤”,意思是收到离阳东境驻军调动的情报十条,其中十条需要立刻传回北境。 “花茶五斤”,是北境发来的指令五条。 “茶碗三个”,是有三个兄弟因为各种原因撤离了。 而今天这一页,一个字都没写。 老张头的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轻轻摩挲,眉头微微皱起。 三天了。 整整三天,没有任何消息。 上一条指令还是三天前收到的。 “速查柳红烟下落,确认其关押地点及当前状况。” 柳红烟。 北境驻离阳使臣,世子殿下最信任的幕僚之一,也是他这条线唯一的上级联络人。 她被离阳朝廷抓了。 没有任何征兆,没有任何理由,甚至没有任何人通知他。 他是从别的渠道打听到这个消息的。 一个在刑部当差的北境暗桩,喝醉了酒,在接头时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。 等他酒醒后追问,那人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叫他“不要轻举妄动”。 不要轻举妄动。 老张头合上账本,将它放回柜台下的暗格里。 他的手指触到暗格底部那块松动的砖,砖下面是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砒霜,和一柄三寸长的短刃。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。 老张头起身,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。 一张张八仙桌擦过去,抹布在桌面上一旋,水渍便干干净净,连桌缝里都刮不出一点灰。 这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事,从北境到离阳,从青年到暮年,擦了十二年的桌子,泡了十二年的茶。 十二年。 四千三百八十天。 他有时候会想,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。 老张头将最后一张桌子擦完,直起腰,捶了捶酸痛的背。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,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橘红的光斑。 那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慢悠悠的,像北境冬日里飘落的雪。 他望着那片光斑,忽然有些恍惚。 过了一会, 老张头叹了口气,将抹布搭在椅背上,转身准备去后厨烧水。 晚上还有一个老客要来,姓周,在兵部当差,每次来都要喝到亥时,跟他说些朝堂上的事。 第(1/3)页